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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追巴士》 南子(新加坡)
一、读者投书
编辑先生:
假如现在你站在我的身边,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锡克人。你瞧,我头扎白布,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,身上东一块西一块乌青,那种狼狈相,你看了以后,不是皱眉头(如果你有同情心的话),就是哈哈大笑(如果你幸灾乐祸的话)。
事情要从昨天谈起。昨天,我要到车站去,说正确一点,是走在路边,距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。这时,突然一辆巴士从远处杀进车站。糟了,我想,不知是不是我要搭的那辆车。我的眼睛看过去,只看到车屁股和车屁股上那些俗不可耐的广告,至于路线号码,只有老天知道。也许鬼迷心窍,也许为了赶时间,我忘了自己已经年过半白头发花白视茫茫齿摇动。我提起脚跟好像自己是奥林匹克赛跑健将,拼命向前跑,想跑到巴士前面,看一看是第几号巴士。哪里知道,我跑不了几步,一个狗吃屎,跌在地上,额头跌破了,脚扭伤了,身上的皮肤擦掉了几块,还流了不少血。要不是有几个人见义勇为,把我送进医院,我可能就死在路上呢。
编辑先生,我建议巴士公司在巴士的尾部,写上号码,让乘客从后面一看,就知道是第几路巴士。
除了我之外,我见过几个人,为了赶巴士,跌个四脚朝天。
读 者
受伤人上
1990年3月4日
二、A巴士公司答复
读了“受伤人”先生的投诉,本公司十分同情他的遭遇。
关于受伤人的建议,本公司经过详细考虑之后,恕难接受。理由如下:一、如果在巴士尾部写上路线号码,无形中鼓励更多人追巴士,让更多人受伤。二、这将增加本公司的营业成本。
A巴士公司敬复
1990年3月28日
三、一则新闻(1996年2月28日)
B巴士公司成立以后,业务蒸蒸日上,公司属下的车队,从最初的几十辆,增加到现在的几百辆。
B公司也成立了品管圈,短短的半年内,提出了许多建议。公司采纳了一部分,为公司节省了几十万元。
最近,B公司决定在每辆巴士后面,写上路线号码,方便搭客不必为了想知道车号跑到车头去看,十分辛苦。
在巴士尾部写上号码,是B巴士公司改善服务的一项新尝试
1997年4月
《不要随便拍我的肩膀》 南子(新加坡)
那天在研讨会看到小刘,就一直躲躲藏藏,希望他认不出我。研讨会进行到半途,有一个茶点小憩。我拿了一杯咖啡奶,几块甜品,拼命往人多的地方挤过去,找一些和我同一等级的人搭讪。在这种场合,时常可以看到三五人聚在一堆,交头接耳,或小声讲大声笑。一般上敢高声谈笑的人,都是在这一群体中较有成就者,其他的人只有陪笑的份,身份自然略低一级。表面上看起来,一群一群人分散成一小堆一小堆,群与群之间地位是平等的。深谙社交规矩的人晓得,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标签。这个标签是隐形的,但也是明显的。一旦你挤入一个与自己身份不符的小圈子里,圈内人虽然不会把你轰出去,但会在无意中流露出一份冷淡,令你知难而退。
我以眼角偷偷瞥了小刘一眼,只见他头发已经灰白,戴了一幅阔边眼镜,一脸风霜,一看就知道生活过得不太如意。我再偷偷瞄他一下,他穿的衬衫,款式老土,一看就知道不是名牌货。他穿的长裤,松松塌塌的,一看就知道是百货公司的便宜货,而非名裁缝师的手艺。
我的心中暗暗祈祷小刘认不出我。我和小刘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同学,他怎么会认不出我呢。何况在学业上,他一直是我的手下败将,所以我一向是他崇拜的偶像,他不可能认不出我。
小刘的父母亲,一直说小刘的学业成绩不理想是我害的。不过,由于我的父亲在村子里财雄势大,他们这些话只敢在私底下偷偷讲,从来不敢在公开场合吐露半句,不然爸爸会给他们脸色看。
记得小学三年级某一天,放学了,我们沿着村中的黄泥路走,突然从路边一棵枝叶繁茂的榕树中朴朴飞出几只八哥。八哥飞远了。我抬头看到枝桠间有一个鸟窝。我猜想,里面一定有鸟蛋。我对小刘说:“狗仔,鸟窝,鸟窝!”(那时他不叫小刘,叫狗仔;小刘这名字是中学时代叫开的。)
小刘附和说:“鸟窝,鸟窝! ”
我对小刘说:“狗仔,上面一定有鸟蛋,你替我拿来!”
他支支吾吾:“阿水,太高,我怕。”
我脸变色:“你没有胆!”
小刘经我一激,立刻双手抱着树干,双脚一蹬一蹬,迅速地升了上去。不一会儿,小小的身子已隐在枝叶间了。
我高声喊道:“狗仔,小心,不要把鸟蛋弄破。”
我还没有喊完,“蓬”的一声,一大团影子从树上掉了下来。小刘跌了下来,直僵僵地躺在地上不动不动。
我拔足狂奔,一路跑一路喊,我是吓坏了。后来妈妈说我胆子小是在那次吓坏的。事情的经过很模糊,我仿佛记得,小刘被送进医院,住了一两个月,才痊愈了。医药费还是爸爸帮他付的。小刘每次见到爸爸,就不停鞠躬,肇因于此。小刘经过这一跌之后,没有像电影中的情节,窍门大开,智商猛增,变成天才儿童,而是按照自然规律办事,比从前笨了许多。我和小刘一同小学毕业,一同进入中学。幸亏那时的教育制度简单,没有分成什么高才班,特选班,快捷班,普通班。我们两人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,老是同班。我名列前茅,他总是混到六十分,年年过关。
高中毕业后,小刘到一间贸易商行当书记,日子不算风光,也过得去。我则到外国留学,后来还拿了一间美国名牌大学的商业管理硕士。
在外国那几年,开始时我还有和小刘通信,后来功课一忙,音讯也就断了。
在外国工作几年,我在一间跨国公司工作,担任重要职位。今年,公司派我到本区域,担任副总裁。今天在公司主办的研讨会里,我偶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,那就是小刘。啊,原来小刘在这间公司担任小职员。
我的地位和小刘这样悬殊,真希望小刘不会认出我。想到这里,我感觉到有人在拍我的肩膀。我转过头去,看到小刘憨直的笑脸。
小刘说:“阿水,好久不见。”
我脸色一变,不客气地说:“在公开场合不要随便叫我小名,也不要随便拍我的肩膀。”
小刘的脸立刻红了起来,我知道这时候他的血压一定迅速上升。唉,这小子就是笨,难道他不知道一阔脸就变的道理? 要认老朋友也不该在这种场合。
小刘在人丛中溜走了,我想喊他,结果还是忍住了。
《虚构》 南子(新加坡)
老赵打电话来:“Hi!老吕,报告你一个好消息。”
“只要摊开报纸,都是好消息。在这个报喜不报忧的时代,哪一个人吃了豹子胆,敢向当局报告坏消息?好消息太多了,一块钱能买几斤,谁稀罕谁傻。”我冷冷地回答。
“我的好消息跟报纸无关,是我个人的。”老赵急忙澄清。
“你身上有几根体毛,我比你还清楚,把它们拔出来,称一称,肯定比小鸟的鸟毛还少。你哪能有什么好消息?”我轻蔑地说。
“别门缝里看人,把人都看扁了。我不是陈水扁,你怎样扁我都没有用。有道是十年河东,十年河西,咸鱼通过DNA改造,都可以翻身。你别看我老赵年老体弱,可打可杀可吃,我可是浑身都是能量,只要我一运气,大小周天一转,把能量发挥出来,不就光芒四射吗?”
“好了,好了。别再吹了,你已经吹了几十年,没有什么新意,你不累我累。如果你能搞出新意,早就得创意奖了。”我不放过机会追杀一番。
老赵在我的奚落之下,不但没有气馁,反而得意洋洋地说:“我打算出版一整套的《老赵全集》,每卷五百页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这十卷文集是:长篇小说一卷,短篇小说一卷,微型小说一卷,新诗一卷,旧诗一卷,评论一卷,戏剧一卷,翻译一卷,散文一卷,新华文学史一卷。” 老赵像念数来宝一样,说个没完。
“恭喜!恭喜!不过,你有写小说吗?”
“没有!”
“你有写文学史吗?”
“有这个打算。”
“你有搞剧本吗?”
“我正在读曹禺,向他学习。”
“你已经停笔三十多年,家里的笔都生锈了,出什么全集?”我得理不饶人。
“这是我的计划,我提出伟大的计划有错吗?”老赵理直气壮地说。
“计划是没有错,不过要看能不能落实。不能落实的计划,好像在家里做太空船,不可能绕地球三圈。”
“这是我的梦想,有梦想不可以吗?”
“赵大明!”我直呼老赵的姓名,“做梦是你的权利,世界上没有一个人靠做梦完成伟大的事业。”
“你不要破坏我的理想,你不要戳破我的美梦。”老赵哭着说,“在文坛上,大家都不注意我,所有的选集都不选我的作品。诺贝尔奖,文化奖,书籍奖,青年奖……都没有我的份,你叫我怎样活下去?”
“别哭了,别哭了!”我心情沉重地放下电话。
2010年5月21日
《用人像机器》 南子(新加坡)
朋友理工学院毕业后,到一间工厂工作一段时间。一天,他遇到我,向我大吐苦水:“我不干了,我要辞职。”
“辞职?是不是找到更好的‘空头’?”
“不,不,不,我要到外国读书。读完后,如果有机会,就在那里工作。”他赶快澄清。
“读书是一件你好事,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多学一点总是好的。”我说。
我话锋一转:“是不是工作不如意,才使你萌起升学的念头?”
“唉,甭提了。我那个经理,用人像机器。”他摇头叹息。“在这个社会,人人都是螺丝钉,都是机器的一个零件,都在为社会做出贡献,有什么不好呢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他把我们当机器用,当畜牲用,‘居上不宽,为礼不敬。’不把我们当人用。”
“那太凉薄了。”我大表同情。
“还有呐,他防人如防贼,每一秒钟都死盯我们,怕我们吃蛇。”
“论语说:居上不宽,为礼不敬。做上司对下属要宽厚。如果只懂得对下提出过分的要求,而不考虑对方的能力,这种管理哲学是要不得的。”
朋友猛点头:“他对我们的要求太高了,不但我们做不到,就连他自己也做不到。他要求别人飞,自己也要飞给人家看嘛。”
我紧握他的手:“能去外国读书,开开眼界,对你将来做事会有帮助。祝你好运。”
1996年5月21日
在资本主义社会,人异化为机器的一部分,富士康的第X次跳,就是一个证明。
有些人成为上司之后,一阔脸就变,那副嘴脸,大概只有漫画家才能画得出。
2010年6月7日
《最后一棵樟宜树》 南子(新加坡)
公公患了严重的风湿病,这几年都不太爱出门。今天一大早,他就把我叫醒:“快点起床,快点起床,就要出门了。”
我匆匆忙忙洗脸、刷牙,冲了一杯三合一的咖啡,把素牛油涂在粗麦面包上,半咬半吞解决了早餐。公公显得很浮躁,在客厅踱步,口中喃喃自语:“迟了,就来不及了。这一次一定劫数难逃。”
我们出门时,太阳像强盗一样,亮得令人心惊胆跳。我们坐邻里巴士到地铁站。地铁像僵死的虫停下,我们进地铁。我们在xx站下车,转短程巴士。
一路上,公公不停咳嗽,又唠唠叨叨:“太迟了,太迟了,来不及了。”
我安慰他:“只不过是一棵树,他们要砍就让他们砍吧。比砍树还严重的事,已发生了几十次。”
公公的眼睛出奇得亮,原来泛着泪光:“我小时候,常常在树下玩捉迷藏,你婆婆拿树枝树叶摆家家酒。我玩得满身臭汗,就跳到海里凉快凉快。小时候,我就知道这棵树是百年老树。”
“您从来没有提过这棵树。”
“我不敢说,我不敢让人家知道有这棵百年老树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如果让人家知道有什么文化遗产,就会有人千方百计把它们铲除。他们想使整个城市失去记忆,好像张白纸,这样他们就可以重新书写历史,诠释历史,掌握话语霸权。”
“没有这样严重吧!”我摇着头说。
“你还年轻,你不懂。”公公说,“把绳索带来了吗?”。
“带了。”我下意识摸摸身边的塑胶手提袋。
“到了那里,你把我绑在树身上。除非把我锯成两截,我是不允许他们锯树的。”公公坚决地说。
“我会的。为了救树,总要有人牺牲。何况,这是最后一棵樟宜树。”
我们沿着小路趑趑趄趄地走。远处传来电锯声,公公的脸变成鼠灰色,仿佛老了十年。
2002年12月2日
名牌 南子(新加坡)
老王来电,说话的声音比哭还难听:“妈的,我奋斗了几十年,我们的电脑产品行销全世界,他们选十大名牌,竟没有我的份。”
“别伤心,你就是名牌,还需要什么名牌?虚名能吃吗?虚名能穿吗?只有不是名牌的人,才需要名牌。”我打趣地说。
“别安慰我,安慰的话好像牙缝里的残渣,有用吗?我活了几十年,人生经验丰富,难道听不出你在胡扯?你以为我是白痴、IQ零蛋,听不出真话假话空话废话?”老王的脾气是有话直说,一点儿都不留情面。
“老王,别再把‘经验’这两个字挂在口头上,现在讲的是年轻,是冲劲,是创意,经验一斤能卖多少钱?十个有经验的人九个被打死,一个残废。君不见现在的年轻人,外国名牌大学刚毕业,捞个什么硕士、博士的头衔,回国就成为总经理。他们总是说,外国经验是先进的,本地环境是一池死水。本地人做事的方式太落伍了,一定要加倍努力取经,才能追上外国的先进经验。外国人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,就算有错的话也不会错到哪里去。如果你硬要说他们错,就是你的错。吃汉堡包、吃薯条的人还会笨吗?本地人不长进,没有用‘直升机的眼光’看问题,只用麻雀的眼光看问题。不,不、不,本地人的眼光比麻雀还短浅,大概可以和蚯蚓比,难怪数十年如一日,数十日如一秒……”我仿佛受到“牢骚菌”的感染,说个不停。
轮到老王不耐烦了:“小吕,我不想听没完没了的‘低论’。还是谈我的事吧。妈的,我的产品竟然不能入选十大名牌……”老王是一个没有 EQ的人,他的耳朵构造属于单行道,只要人家听他的,他从来不听人家的。
我说:“你的产品行销全世界,有证据吗?你有没有在电视上打广告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没有在报纸、杂志上打广告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没有跟顾客打交道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没有举办抽奖比赛?”
“没有。” ,
“你赚了一大笔钱,有做慈善事业、回馈社会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做义工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只顾赚钱,没有为社会服务;你忘记社会,社会也遗弃了你。你的产品不能列入十大名牌,是活该,是有道理的。”’我无限上纲,口沫横飞,大批大斗。
老王嗫嚅地说:“可是我有钱……”
“有钱又怎样?难道要全世界的人向你的钱鞠躬?”我摔下了电话。
2005年4月12日
《灰心》 南子(新加坡)
老赵垂头丧气地走回家。
老赵收入不高,一个散工,你说收入能多高?幸亏他手脚利落,头脑敏巧,能够干的活儿多。榴槤上市了,他抓一把木刀子到朋友的摊子帮忙;谁家的抽水马桶坏了,需要多装一个电插头,找老赵准没错。朋友们都说,要不是出生在战乱时期,老赵拥有两三个博士学位都不出奇。所以这几年,老赵听人叫吴先生为“吴双博”,听人叫罗小姐为“罗三博”,他心里就有气,开口骂道:“什么双博三博,老子不用读书,要几个博就有几个博。”
老赵读书不多,但也懂得儒家思想,而且是真正儒家实行者,不像许多大学教授,只是专搞理论,实行不实行是另外一回事。小时候,他常常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,到柴船头听讲古佬说书。什么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罗通扫北》……,他都一清二楚。这些人物的忠孝仁义行为所呈现的儒家精髓,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。
老赵的家庭简单。老妻几年前是蒙主宠召,还是驾返瑶池,还是花开见佛到极乐世界,老赵也搞不清楚,反正不同宗教信仰的人有不同的归宿,说白了就是离开人世间。老子唯一的儿子是专业人士。幸亏老赵从小强行灌输儒家思想,所以他还孝顺,老赵的话他都肯听几句。当然强行灌输这种做法是教育家所反对的,他们主张以学生为先,学生没有兴趣的就不能教不能学,难怪据说外国有些大学生连加减乘除都不懂。
新加坡经济繁荣,政治清廉,人民生活幸福,老赵到处打散工,也挣了不少钱。他也懂得回馈社会的道理。这几年,他总是拿一些钱捐给慈善机关,什么“胰脏基金会”、“勇敢青年人协会”、“你都爱他(她)安老院”,都是他捐款的目标。
老赵还记得前几天,他拿出5000元,叫孩子到银行买几张支票,好捐款给上述慈善团体。
一大早出门,老赵来到咖啡店,一杯热呼呼的咖啡还没喝几口,就听到老友阔嘴说什么“胰脏基金会”的负责人跑路了,“勇敢青年人协会”买的圆珠笔一支十几元,“你都爱他(她)安老院”的院长卷逃了几百万。老赵一听,整个人傻住了,眼睛一红,眼泪差点儿掉下来。“这些都是我的血汗钱啊。”他想。
老赵趑趑趄趄地走回家,头脑一片空白,他想来想去,想不通,人心怎么败坏到这个地步。
一进门,看见孩子黑着脸对他说:“你给我的钱,支票我没买,倒换了一麻布袋的五分一角镍币,你知道怎么做吧。”
站在新加坡河畔,海风把老赵的头发吹得乱舞。他伸手进麻布袋抓起一把镍币,手一扬,镍币形成美丽的弧线;镍币掉在水中时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。老赵心里一爽,比吃鲍鱼还爽。老赵喃喃自语:古人把粽子丢在河里,让鱼虾有食物吃。现在时代进步了,鱼虾都有受教育,我把这些小钱撒给你们,你们拿了这些钱,到水晶宫里买些蚯蚓、干粮,不至于挨饿吧?
2007年6月28日
《删除记忆》 南子(新加坡)
一阵阵浓烟从嘴巴和鼻孔喷出,智者的声音从烟幕后传来:“你去过记忆库吗?”
“我收到莲花宝典( lotus notes ) 电子邮件的通知,还没去。”
“唉,能够把不愉快的记忆删除,也是好的。”智者叹了一口气,说。
“删除记忆,也就是删除历史。”我不同意地说。
“我们这个时代只能往前看,还需要历史吗?”智者喃喃地说,有点自言自语。
我转换话题:“为什么统治委员会要我们删除记忆呢?”
“远因是……上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,政治学者提出一套理论:泯除国与国之间存在的界限,是人类达致永久和平的先决条件……后来只有一个地球国……地球国成立的种种细节你都清楚,我不再说了……统治委员会认为,人类背负太多太重的历史包袱,许许多多不愉快的记忆,是人类痛苦的根源……”也许太累了,智者今天说起话来,吞吞吐吐,含糊不清,断断续续。
“近因呢?”我打断智者的话。
“最近委员会下令拆除许多历史性建筑,民众不断鼓噪,说什么拆掉古老的建筑,就等于使整个城市失去记忆。搞得委员会很头痛。委员们认为,解决的办法,就是删除人们的部分记忆,把古老建筑的影像从脑细胞除去,一切问题都解决了。”智者是委员会的顾问,有许多第一手的内幕消息。
“删除记忆的手术危险吗?”我不安地问。
“怎么会呢?把激光束的能量调到安全水平,不就成了吗?”
“我明天就去记忆库动手术,没有记忆的人是幸福的人。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充满愉悦的感觉。
1999年4月18日
《老去》 南子(新加坡)
我认识他是在一所俱乐部的吃角子机里。
有一个时期,我常到那个俱乐部,和朋友谈天、吃午餐、游泳,有时也到吃角子机室里,消磨一个下午。那是一个嘈杂的地方,机器转动的声音,银角掉落的声音,欢呼声,诅咒声和许多贪婪的眼睛。我总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坐在机器前,把一个一个银角塞进孔洞里,拉一拉把柄,许多水果的图案滚动。要是幸运的话,相同的图案出现,就有银角掉下来。
后来去多了,我和那个老人交谈。他说,他名叫范可夫。
“范可夫?”我有点惊异,“你就是有名的作家范可夫?”
他点了点头。对我知道他的大名一事,有点讶异。
轮到我沉默了。学生时代,我是他的崇拜者,读过他的许多小说、散文、诗歌、评论。他那时站在时代的尖端,高喊许多激动人心的口号,主张打倒社会一切不公平的现象……如今,他高大的形象慢慢萎缩,成为一个小小的老头儿,满头白发,一脸风霜,靠玩吃角子机打发日子。
我有点茫然,不知道这是时代的错,还是每个人老去以后必走的道路。
1999年4月25日
《转基因尸体》 南子(新加坡)
(二)尸变
“什么事?”
“尸体好好的,没有腐烂。”工人异口同声地说。
“真奇怪,真奇怪。”哥哥喃喃自语。
“有什么奇怪,这是转基因尸体。也许不知什么原因,公公的基因被偷转了,也可能木头的基因跑进公公的身体里……”儿子在大学读一点生命科学,以为自己懂很多,在大发鸟论。
“闭你的鸟嘴。”我瞪了他一眼,“不要胡说八道,对公公不敬。”
儿子扁了扁嘴。
工人说:“拿去火化吧,不然会尸变。”
我骂工人:“尸什么变?老太爷生平日行一善,生前不会害人,死后更不会。”
儿子又插话:“死人有什么好怕。你有没有看报纸,许多人都是被活人害死的,哪有被死人害死的。”
哥哥摇摇头:“火化也好,火化也好。”
2005年5月2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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