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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叶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那天从高楼往下眺望,惊觉于一株简单的绿树,其叶子的色泽竟然如此多变。靠近树梢的叶,如初生婴孩的粉红,往下是浅浅的嫩绿。经历了一段生活之后的叶子,变为忧郁的绿色。大概刚出生的嫩叶,面世不久,象新书的封面,有一种清新的气息。后来,它们受到雨露的洗礼,炎日的烤炙,色泽也转变为深沉。

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,初婴以初生之之眼,谛观宇宙的森罗万象。可以说,婴儿是一个接受体,宇宙是一个发射体。可惜,宇宙(或社会)所呈展的一切,并不是诗人所咏叹的纯洁。人性的狡诈,社会现象的复杂,像带有污染性的放射尘,不断癌害着初婴的心灵。当你看到某些人满脸横肉的时候,很难想象他刚离开母胎的纯洁。

一生下来就要从事某些使命,叶子也是。光合作用的机制是复杂的,翻开—本生物化学的书籍,从水和二氧化碳至碳水化合物是一连串分子结构,电子转移,能量嬗递。书本所展呈的,还是一个概略,内里之烦琐,令一代又一代的科学家伤透脑筋。我久已不兴趣此道,合上书本,望着钢筋水泥割切出的一角蓝天。

那天拾起一片枯黄的落叶,令我吓了一跳。土褐、浅黄、鼠灰、深黄、惨绿,揉杂成一幅迷离的图画。—位印象派的画家写落日,写海港,捕捉的是时时刻刻不断变幻不断深浅不断明暗的光影。这一切,一株树不费力就办到。而且每次创作时不是一幅,而是几千几万幅。而且,画布、颜料、画笔部省下来。每片叶子构成的图案都不—样,一下子所有的枝条都挂上艺术品,也不必举行记者招待会,就开了一个又一个的画展。

生命走到尽头总要辉煌一下。许多人把大好的时光,就算是二十年吧,花在—连串无意义的活动中。几个标语,几个口号,就虚掷了一代人宝贵的时光。在残余的岁月中,拼命发光发热,一种悲怆和悲壮的美。

叶的形状也是千变万化,有的羽状,有的狭长,有的椭圆。有的似出鞘之剑,如龙舌兰;有的似蛱蝶,似洋紫荆。园艺丛书中总有一册观叶植物。花是植物生命的精华,有些植物,无花,或花长得不标致,不显眼,便只有向叶发展了。故面对如此形式多变之叶,你怎可不赞美一番?

1987年9月20日

《功不唐捐》  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随着时代的改变,许多宗乡会馆进行自我调整,以适应时代的脉搏。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成立出版组,专为本地华文作家出版他们沤心沥血的作品,这在宗乡会馆史上,是值得大书特书的。

多少年来,新马的华文作家,像一群被遗弃的孤儿。他们的努力不被认可,他们的成就被人抹煞,他们结下的果实被人践踏,他们默默地耕耘,默默地倒下。然后,被人遗忘,被历史遗忘。可是,我们却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既定的现实。也许我们曾经呐喊过,可是声音太微弱了,引不起任何共鸣,引不起一丝的反响。我们就这样认输吗?我们就这样沉沦吗?我们就这样自我放逐吗?希望还是有的,虽然这种希望,这种信心是多么脆弱,多么难以忍受与日俱增的压力;可是,历史的使命,我们不背负,谁来背负?

完全不负起任何责任,当然轻松。轻轻松松的生命,又有什么意义?借用米兰·昆德拉(Milan Kundera)  的话来诠释:“完全没有负担,人变得比大气还轻,会高高的飞起,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的生活。他将变得似真非真,运动和自由都毫无意义。”  (引自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)

佛经有一句话:“ 功不唐捐”,意思是任何努力都不会白费。

对!  一切努力功不唐捐,宗乡会馆、潮州八邑会馆等等的努力亦如是。

(本文为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成立60周年而写)

1989

《槟榔树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槟榔树是纪弦诗集的名称。不过,现在不是要谈纪弦的诗,是谈真正的槟榔树。

前些日子去台湾旅行,旅游车在南台湾的公路前行,看见两旁的山峦,种满一列列的槟榔树。

槟榔树是一种经济作物,可以改善农家的收入。不过,它是一种浅根植物。最近台湾台风肆虐,造成山崩,整个村庄被泥石流淹没。人们滥砍山林,致使水土流失。槟榔树是肇祸的原因之一。

在新加坡的小印度,有人在卖槟榔。

我小时候看过印度人吃槟榔。他们拿出一张栳叶,上面涂一层石灰,再放几片切碎的槟榔,卷起来,在口里咀嚼。过一阵子,他们吐出一红色的渣。

涂石灰的原因,是可以把槟榔和栳叶(荖叶)的生物碱释放出来。这些生物碱通过口腔的粘膜吸收,能振奋人的神经。

常嚼槟榔会患口腔癌。

许多劳动阶级,为了提神,除了吸烟,就是嚼槟榔。他们在生活的压力下,只能做这种选择。

2010年1月20日

《遗忘》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南子(新加坡)

学生时代最怕的事是遗忘。所有的公式、方程式、历史年代、名家名句、作者生平……都是老师出题时的“最爱”,也是学生的梦魇。考试前,你不是把课本都翻烂了吗?你不是将所有的公式都记熟了吗?你不是把老师强调的要点都抄在笔记本上吗?怎么一拿到考卷,一切都忘了?

多少清晨,阳光在窗外探访,鸟声啁啾,如一小串珠子跌落窗沿,而你的目光只凝注在书本的铅字上;多少黄昏,晚霞像泼出去的颜彩,天幕像剧场的布幕慢慢拉拢,而你关心的是书本上别人的观点,别人的诠释,你把别人思考的精华(或渣滓)全吞进去又吐出来;多少夜晚,星子打着一闪一闪的信号,传递不可告人的秘密,而你的脑子却专注于数字与符号。然后可怕的事情来临了,摊开考卷,遗忘,致命的遗忘,一切变成空白,一切那么陌生。

年纪渐大,走人社会,迎面而来的是荆棘,是带刀的笑容,是种种的不如意;然后经过磨练,峥嵘化为平凡,棱角化为圆滑,我执不再,你成为大海中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,空气中一点尘埃。如果没有阳光照射,人们忘了尘埃的存在,尘埃也忘了自己的存在。

年华老去,雪降双鬓,许多爱过的与恨过的渐渐遗忘。在这之前,也许你曾刻骨铭心,你曾义愤填膺,你曾摩拳擦掌,它们全随着脑细胞的枯萎(有人说吸收太多铝质),不复记忆。也慢慢学会,当有人问你一件事情时,你感到太复杂了,不容易说清楚,你会说:“忘了。”

米兰·昆德拉(Milan Kundera)说:“大部分的人沉湎于一种双重信念的幻觉:他们相信记忆的持久性以及补救的可能性。这两个特性都同样不真。事实正好相反:一切都将被遗忘,什么也不会得到补救。补救的角色将由遗忘执掌。没有人会去补救已犯下的谬误,但所有的谬误都将被遗忘。”

一切都被遗忘,我们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。有许多东西,你一直向外企求,其实你已经拥有,只是你不知道,你忘了。

1996年5月5日

《鸟尸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那天我才跟朋友说,天空是属于鸟的。鸟成长,离开巢,占据了整个天空。那鸟老了以后,它们的尸体呢?鸟是不是像传说中的大象,老了以后,躲到一个象穴等死。有人发现象穴,里面都是象牙,结果发了财。现在经济挂帅,一切和玛门有关的传说似乎能流传久远。如果发现鸟穴,只见鸟喙、鸟羽、鸟爪,有什么意思。朋友大笑。

今天早晨大风大雨。我在走廊发现一只静躺的鸟尸。它很安恬地“睡”在水门汀上,羽毛还是鲜艳的。我走上前,详细端详一会儿,像欣赏一幅画。后来,出于对生命的尊重,我心中默念,希望它来生在六道中能选一个较好的去处。我拎起它的脚,以优美的抛物线把它扔到草地上,尘归尘,土归土。

傍晚散步时,又发现草地上躺着一只鸟尸。一天见到两次死亡的意象,真不容易。不过这次是一只尚未长出羽毛的雏鸟,全身粉红,眼睛睁得奇大,喙张开,死前大概疾声呼喊过。我猜想,一定是早晨那阵暴风雨的杰作,把它从巢里抖落下来。它生命的乐章刚开始演奏,就被喝令停止。生命不是显得悲壮,而是滑稽。后来想想,宇宙的历史那么悠久,人的寿命、 鸟的寿命那么短暂。从宇宙的视角看,一切是电光火石。哥白尼爱因斯坦霍金彭罗斯……想要了解宇宙的奥秘、演化,会不会白费心机呢?

有一天在路边散步,看见一只巨大的乌鸦憩在马路中央,不停啄食。紧接一阵呼啸,车潮冲过来,乌鸦振翅,扇起一阵风,飞走了。不,停在路边的灯柱上。车潮过后,马路暂时平静,乌鸦又从灯柱扑下,以优美的姿势降落,翅膀平伸,然后收拢。

我好奇走近一看,原来马路上有一只被车辆辗平,被暴阳晒干的动物尸体。也许是一只猫,也许是一只狗。它黑黑的,平平的,扁扁的,像卡通片常见的,以二维的方式铺在马路上。牺牲者对我们是没有感觉的,但对专吃尸体的乌鸦来说,无疑是一顿丰盛的餐宴,难怪乌鸦恋恋不舍地在它四周逡巡。

生命是一种循环,一种分子、原子的循环。(用盖尔曼的观点,是由许多夸克组成的循环。)它以食物的形式,从一个生命体近入一个生命体。我今天拥有的,我死后不久,就会经过复杂的分解和组合进入你的体内。人类和乌鸦觅食的方式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,只是人类的饮食过程,已经仪式化了。

1998年6月9日

《屏幕森林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南子(新加坡)

《五月诗刊》前言

我用视窗95时,喜欢选择两种桌面:一种是蓝天,一种是森林。我情绪高昂时,我想像自己是一只鸟、一架滑翔机、一种飞行器,在云层里穿梭,看河流在大地扭曲如腰带,让山峦以它的曲线谱曲,让森林以无穷的绿渲染大地。我选择蓝天。

经过几个钟头的奋战,我把视窗的背景换成一片森林,更准确地说,是土黄色窗棂外一片原始的、交错的、深浅的绿色。它形成一道屏障,我看不见里面隐藏着什么,也许是一双窥探的豹眼,一只山猫,一个鸟雀的巢。

年轻的时候,我曾想到阿马逊河的热带雨林去流浪,或孤独一人在加拿大的湖泊地区露营。我阅读过一本名为《康伯兰的秋天》的书,内容已经忘记,封面倒记得清清楚楚:一片渺无人迹的森林,满地血红的落叶,树干经过风雨的雕刻已经苍老。许多年以后,我和那个作者见面,提起那本书,他有点惊讶,那是一本不很被重视的书,在众人的记忆不存在,然而它是我年轻时读过的许多书中的一本。我是一个幻想多于实际行动的人,所以到森林去,永远是我梦中的意象。

我生活在城市中,每天重复做同样的事。我走在厚厚的柏油路上。路的下面曾经是肥沃的泥土,草木在欢歌。如今,一切消失了。我抬头望去,一座座的建筑物呈现丑陋的直角,像火柴盒。许多绘测师缺乏想像力,他们的作品激不起我的美感经验,也许进入后现代以后,多一点装饰性的趣味,才不会那么单调。我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物,也许你在显微镜下才会发现我。我呼喊的声音,他们怎么可能听得到?

接触太多钢骨水泥、人造物体,我特别喜欢森林和一切有关森林的书名,这也许是心理学上所谓的补偿作用。我讲过,我接触森林,是在电脑的屏幕上。

提到电脑,就想到互联网。也许再过一些时日,《五月诗刊》也会上网。哈伯玛斯提出公共场域的概念,在网上发表作品,也算是公共场域的扩大吧?

1998年6月17日

《怀 念 艾 青》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《五月诗刊》前言

艾 青 走 了。 在 这 个 商 业 挂 帅 , 资 讯 科 技 火 红 的 年 代  , 一 个 诗 人 死 亡 的 信 息 能 够 在 大 众 传 媒 出 现  , 还 有 人 记 得 他  , 真 是 难 得  。

艾 青 (1910—1996)是 中 国 当 代 重 要 诗 人  。 几 年 以 前 , 有 一 批 人 嚣 叫 , 要 推 荐 他 为 诺 贝 尔 文 学 奖 候 选 人 。 也 许 是 诺 贝 尔 文 学 奖 太 热 门 了 , 竞 争 的 对 手 太 多 了 ; 也 许 是 由 于 政 治 原 因 , 资 本 主 义 的 西 方 不 喜 欢 社 会 主 义 的 中 国 , 总 之 艾 青 没 有 得 奖 。 其 实 , 对 一 个 诗 人 来 说 , 得 奖 不 得 奖 并 不 重 要 。 诗 人 走 入 历 史 , 主 要 是 靠 作 品 , 不 是 靠 什 么 奖 。

艾 青 死 了 , 我 们 怀 念 他 。 我 特 地 从 书 架 上 取 出 他 的 诗 集 , 重 读《 大 堰 河-- 我 的 保 姆 》。 这 是 艾 青 早 年 的 作 品 。 整 首 诗 写 得 元 气 淋 漓 , 充 满 真 情 。 一 个 农 村 妇 人 生 命 中 的 爱 , 希 望 , 悲 哀 , 都 被 写 活 了 。

艾 青 是 一 个 聪 明 人 , 但 是  , 任 何 聪 明 人 一 碰 到 政 治 迫 害 , 摧 残 , 不 变 傻 变 疯 都 几 难 。1983 年 , 他 到 新 加 坡 参 加 文 艺 营 。 我 刚 好 在 厕 所 碰 到 他 , 他 净 手 后 , 来 到 水 龙 头 前 , 左 转 右 转 , 水 都 不 流 出 来 。 这 种 水 龙 头 , 要 用 力 一 压 , 水 才 能 流 出 来 。 他 十 分 尴 尬 。 后 来 , 一 位 朋 友 帮 他 , 才 解 决 困 境 。

我 重 提 旧 事, 丝 毫 没 有 取 笑 的 意 思 。 我 要 讲 的 是  : 一  、 许 多 诗 人 是 生 活 的 失 败 者 , 但 并 不 影 响 作 品 的 成 就 ; 二 、 艾 青 如 果 不 被 打 成 右 派 , 能 生 活 在 一 些 资  讯 较 发 达 的  地 方 , 他 应 该 会 有 更 高 的 成 就 。

1996年5月19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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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 鹭 南子(新加坡)

从 窗 口 望 出 去 , 有 一 株 矮 树 , 上 面 结 满 一 团 团 的 白 絮 。 那 是 一 株 木 棉 树 吧 , 我 想 。 突 然 , 天 际 稳 稳 传 来 一 阵 惊 雷 , 树 上 也 传 来 拍 打 翅 膀 的 声 音 , 一 团 团 白 絮 化 成 一 只 只 飞 鸟 扑 向 蓝 空 , 那 是 一 群 白 鹭

白 鹭 是 候 鸟 。天 气 暖 和 的 日 子 , 它 们 群 居 北 方 , 涉 过 小 溪 流 , 啄 食 水 中 小 鱼 ; 天 气 渐 渐 转 寒 , 它 们 在 生 理 时 钟 的 催 促 下 , 飞 到 太 阳 的 氢 焰 永 不 熄 灭 的 南 方 。 我 居 住 的 地 方 , 靠 近 一 座 公 园 , 一 道 小 溪 蜿 蜒 而 过 。 不 , 小 溪 两 旁 丰 厚 湿 润 的 黑 泥 土 , 已 被 水 泥 封 闭 , 成 为 一 条 人 工 化 的 水 道 。 溪 流 中 跳 跃 的 鱼 群 , 是 白 鹭 喜 爱 的 食 粮 。 溪 流 成 为 白 鹭 栖 息 的 所 在 。

我 发 现 , 它 们 除 了 嗜 爱 小 鱼 外 , 也 爱 在 草 地 走 走 啄 啄 。 它 们 表 面 上 东 一 只 , 西 一 只 ,其 实 是 围 成 一 个 不 规 则 的 圆 圈 , 圈 中 还 散 落 几 只 白 鹭 。 也 许 中 间 那 几 只 地 位 较 高 吧 , 外 面 的 鸟 儿 围 成 一 圈 , 有 保 护 、 照 应 的 做 法 。

后 来 阅 读 报 纸 , 有 一 则 新 闻 说 , 动 物 园 养 了 太 多 的 白 鹭 , 不 想 养 了 , 把 它 们 放 走 。 负 责 人 说 , 白 鹭 像 高 雅 的 文 士 , 远 离 人 群 , 在 溪 涧 河 流 浅 处 涉 步,吞 吐 云 霞 彩 虹 ,不 会 骚 扰 人 类 。

我 也 搞 不 清 楚 , 这 些 白 鹭 是 外 来 的 过 客 , 还 是 动 物 园 放 牧 的 鸟 儿 。

日 子 慢 慢 过 去 , 天 气 转 暖 , 空 气 中 弥 漫 着 一 丝 不 安 的 骚 动 , 白 鹭 们 拍 拍 翅 膀 ,乘 着 气 流 飞 回 北 方 。 动 物 们 从 冬 眠 中 挣 扎 着 醒 来 , 春 天 的 雨 水 开 始 滴 落 在 北 边 干 冻 的 泥 土 , 植 物 发 疯 一 样 地 繁 殖 , 所 有 的 生 命 体 都 加 快 速 度 , 猎 取 生 活 必 需 的 蛋 白 质 或 矿 物 质  。

当 所 有 白 鹭 翅 羽 划 动 , 节 奏 一 致 地 飞 走 时 , 我 从 十 六 层 的 高 楼 往 下 俯 望  , 看 见 一 只 白 鹭 孤 零 零 地 站 在 水 湄 , 低 着 头 , 仿 佛 在 做 米 开 朗 基 罗 雕 塑 式 的 沉 思 。其 实 , 它 是 在 专 注 地 觅 食 。

这 道 小 溪 流 的 源 头 是 一 个 水 库 , 新 加 坡 人 称 为 蓄 水 池 , 一 个 没 有 诗 意 的 名 字 。 每 当 下 雨 后 , 湖 水 满 溢 , 就 泄 了 出 来 , 形 成 一 道 小 溪 流 。 湖 里 的 小 鱼 , 以 为 外 面 的 世 界 比 较 宽 广 , 也 争 先 恐 后 地 游 了 出 来 。 溪 流 经 过 白 鹭 伫 立 的 地 方 , 有 一 个 小 小 的 落 差 , 水 花 飞 溅 , 小 鱼 受 了 惊 吓 , 用 力 摆 动 尾 肌 跳 了 起 来 , 在 阳 光 下 鱼 鳞 闪 出 一 道 银 光 。 白 鹭 低 头 一 啄 , 鸟 喙 夹 紧 一 尾 扭 动 的 小 鱼 。

一 年 一 年 过 去 了 , 那 只 白 鹭 几 乎 天 天 站 在 同 一 个 位 置 。 一 群 群 白 鹭 飞 来 了 , 又 离 去 。 它 还 是 孤 单 地 生 活 着 , 没 有 伴 侣 , 没 有 朋 友 。

有 一 天 , 儿 子 突 然 惊 乎 , 白 露 不 见 了 。 几 个 星 期 过 去 了 , 仍 然 不 见 白 露 的 踪 影 。 四 周 的 风 景 , 像 一 本 大 书 , 白 鹭 是 书 中 的 一 个 逗 号 。 对 于 粗 心 的 读 者 , 缺 少 一 个 逗 号 , 并 不 影 响 他 对 文 本 的 解 读 。 在 这 个 充 满 误 读 的 时 代 ,每 一 个 人 都 忙 着 对 每 一 个 事 件 进 行 诠 释 , 一 种 类 似 众 声 喧 哗  的 狂 欢 。

几 年 过 去 了 , 家 人 很 少 谈 起 白 鹭 的 事 , 仿 佛 一 切 都 没 有 发 生 过 。 你 可 以 用 尘 归 尘 土 归 土 来 解 释 , 你 可 以 用 缘 起 的 观 念 的 诠 释 , 你 可 以 用 物 质 循 环 来 理 解 。 在 这 个 新 世 纪 , 生 命 只 是 权 势 者 游 戏 的 筹 码 。

2001年9月24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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