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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固守或环球观点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朋友们翻开《五月诗刊》,发现世界各地的来稿不少。他们问:你不是说诗刊要立足本地,抓紧泥土,为什么还刊登外稿呢?

我们的答案是:诗刊固然要根植所生所长的泥土,但随着资讯科技的发达,我们同时也要具备环球观点。

乡土文学的兴起,诚然使作家回归自己的传统,也产生不少优秀的作品。但是,它也带来一些负面的影响,使一些作家的视野,囿于一乡一村,一国一土。

科技发达。地球村、信息高速公路、网际网络;从386、486到奔腾机;从唯读光碟到可写光碟;许多新的概念,新的信息,新的发明,不断颠覆旧的概念,旧的秩序,旧的建构,旧的价值体系。有的人不能面对新的挑战,只能停笔,退缩到自我营造的壳中。我们发现,有些被大力吹嘘的偶像,其实已经是落伍了,正逐渐被逼出历史舞台而不自知。

另外有一些人,敢于面对挑战,敢于蜕变,他们眼前虽不被看好,但是历史可以为他们证明:他们曾经努力过;他们的成就,不是几个人的漠视,几个人的口诛笔伐可以抹煞的。

《五月诗刊》第24期,1995年12月

《想象的现代诗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古人由于受到地理环境的限制,对外界世界充满想象。在《山海经》中,提到一目国、长股国、无肠国、聂耳国,都是想象的产物。

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现代文学的思潮开始影响新马文坛。对于现代文学,尤其是现代诗,有人喜爱,有人拥护,有人批评,有人排斥。

排斥的原因,可能是基于不了解,可能是基于偏见,可能是想进入现代文学的堂奥而不得其门而入。

当时,现代诗引来许多批评、嘲笑、漫骂,甚至有些人制造出一些所谓的“现代诗”来攻击现代诗。

最近,刚好读到丁冰的一篇小说《现代诗人》,可作为例子。

小说内容是:“王伯南是个富家子弟……但他却有书不读,成绩很差,在大学读了一年就离开了。在家饱食终日,无所事事,便想办法做些什么,以求出名。想来想去,他觉得要出名,只有做作家、当诗人一路,是较容易走的。”后采,王伯南遇到他的朋友孙苍吟,孙苍吟是丁冰笔下的“现代诗人”。

孙苍吟传授王伯南的写诗秘诀:“写诗的秘诀就是不是写诗,不是写诗就是写诗的秘诀,把诗当着诗就不是诗,把不是诗当做诗就是诗……”

孙苍吟还介绍王伯南阅读《现代云》月刊,一本丁冰想象出来的现代文学刊物。

《现代云》里有一首丁冰制造的“现代诗”《无题》:

鼻子的理智,一半

粉碎在她父亲的

独生子的水平线上

抱着现代人的尾巴

八分之三的五分之一

半新半旧的爱人

乱七八糟地尝粪的香味

王伯南受了这首诗的启发,也写起现代诗来(丁冰又制造了一首“现代诗”):

苍蝇肚子的水平线上

我的耳朵发神经地跳舞

四分之三四脚蛇的尾巴

是我三分之四的灵魂

蚊子医好了我

脚板上的脑膜炎

玻璃樽里飞出

两只梦里的猫脚

我找遍全世界

我作家失踪了……

不到几个月,王伯南就成为“著名”的“现代诗人”,还小了一本诗集。(原来写诗和出诗集是这样容易的。)

丁冰的这篇小说没有注明写作日期,它收集在《丁冰小说遗作集》里,2000年出版。丁冰生于1927年,1960年去世,可知,这篇小说写于1960年之前。

丁冰的小说是一个很好的例子,说明那个时代的文人对现代文学的误解。丁冰很早就去世了,来不及看见现代文学在新马的蓬勃发展,这点是令人遗憾的。

《五月诗刊》第35期,2001年10月

《为什么五月诗刊还要出版下去?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 

朋友从外国流学回来,思想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。他天天称赞洋人的文化气质深厚,言论自由,人才辈出。他对本地的一切极端不满,认为是蛮荒未开,草莱未辟,人文精神乏善可陈,一切几乎等于零。

我说:你可以有几个选择。

一种是大讲“鸟类的语言”,说什么本地文化水平太低,不值一顾。好,我给你一百年的时间,让你讲“鸟话”。一百年过去了,“鸟话”也讲完了,你却拿不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。结果,你也被历史的浪花所淘汰。

另外一种选择,你移居外国,作过江龙,成为他们的一分子。但是,需记住,外国亦是人才济济,你要冒出来,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另外还有一种低调的方式。我们承认,外国的文化气氛比我们好,水平比我们高,我们有很多欠缺。但是,我们还是愿意咬紧牙根,站稳立场,有多少热就发多少光,能飞多高就飞多高,能看多远就看多远,能做多少就做多少。和六、七十年代相比,更多人写现代诗,更多人读现代诗,更多人伸出支持的手,更少听到反对的声音。

我们不敢自满,但我们感到安慰。这就是《五月诗刊》要继续出版下去的理由。

《五月诗刊》第23期,1995年7月

 

注:本文在博客发表时,《五月诗刊》已暂时停刊,但以前所做的努力,应功不唐捐。

《你管别人怎么想》    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费曼( Richard Feynman )是美国物理学界的奇人。当他听到自己得诺贝尔物理奖的消息时,蒙头大睡,一点儿也不兴奋。他本来打算拒绝接受诺奖,但是一个记者告诉他,如果拒绝领奖,将更受到大众传媒的包围,永无宁日,甭想清闲下来作研究。吓得他只好接受了事。

费曼一生特立独行,不在乎人家怎样看他。有一次,他去探望患绝症的妻子阿琳。两人突发奇想,在高速公路举行烧烤会,路人为之侧目,他倒蛮不在乎。

费曼自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后,受奥本海默之邀,到洛斯阿拉摩斯参与原子弹的研制工作,原子弹试爆成功后,他回大学教书。这期间,美国军方不断邀请他担任各种委员会的工作,他一一婉拒,专心研究他心爱的物理。在那个时代,要拒绝政府的邀请,需要有很大的勇气。

这几年,费曼写的两本自传:《你管别人怎么想》、《别闹了,费曼先生》,相当畅销。许多人都说他是爱因斯坦之后最伟大的物理学家。

费曼特立独行,不在乎别人怎样想,不迎合别人,这些优点值得诗人学习。顺便一提,有一出电影《无穷大》(Infinity),拍的就是费曼的生平秩事,片子不怎么好,但费曼迷不妨一看。

1998年9月,《五月诗刊》第29期

《诗人无惧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男子(新加坡)

——《五月诗刊》前言

诗人不怕被诽谤。

假如诽谤可以毁掉一个诗人,则世上无诗人。

*

传说中有一种金翅大鹏鸟,看到眼镜蛇就浑身发抖。大鹏鸟发抖,不是畏惧眼镜蛇,它畏惧的是自己的欲望。眼镜蛇是大鹏鸟的美味食物。不吃,鸟就要跟自己的食欲斗争;吃,鸟必中毒身亡。在两难之间,大鹏鸟如何取舍?

每种动物都有它的天敌。

诗人亦有他的天敌。

诗人的天敌是寂寞。

许多诗人,年轻的时候颇有才气。后来,渐渐忙于开会,暴光,剪彩,演讲,作秀,嗡嗡营营,为名利斗争。后来,再也写不出作品来了。

抗拒寂寞,是诗人生存的不二法门。

*

食蚁兽是蚂蚁的天敌。

蚂蚁并不会因为食蚁兽的存在而不奋斗。它们照样战斗,繁殖,筑窝,觅食。

众生难度,佛并不会因难度而不度。

犹大出卖耶稣,耶稣并没有因此拒绝和犹大共进晚餐,因为耶稣的境界比犹大高。

真正的诗人并不会因为诗集没有销路,读诗的人日益减少而停止创作。

创作是诗人的天职。

诗人不创作是一种罪行。

*

香港有一种写作动物,一天写十几个专栏。对他们来说,写作是一门手艺,无所谓灵感,无所谓写不出。

他们旺盛的创作力,值得我们学习。

诗人拿起你的笔,别做创作的逃兵。

*

诗人无惧。

无惧于创作,寂寞,诽谤,打击,失意,斗争,失败,不被当代的人了解,没有鲜花没有掌声……

一九九六年十二月《五月诗刊》第26期

《为诗坛生一把火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《五月诗刊》前言

编完本期,突然想起杰克伦敦的一篇小说《生火》。

伦敦笔下的那个人在北极雪原踽踽独行,为了避免身体给零下七十五度的严寒冻僵,生了一把火。火熄灭了。他毫不气馁,重新燃起火苗。火又灭了。最后,他躺在雪地上,听到死神的跫音一步步向他越逼越近。

近年来,文坛的空气是沉闷的。诗友们为了这样或那样的原因,或停笔、或减产。哀莫大于心死;心不死可要面对更大的悲哀。

生活不得不过下去,诗更不能不写。这也许是《五月诗刊》必须坚持出版下去的理由。

1994年6月《五月诗刊》第21期

《成住坏空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《五月诗刊》前言

和一群朋友谈起文坛,谈起诗社的将来,大家都为接班人的事担心。

一切都不必担心。佛教讲成住坏空,任何事都有初始,也有结束。情况好的话,必定会涌现一批年轻人,继承文学的香火,再领文坛风骚。情况坏的话,就让缪思躲在阴暗的角落哭泣。我们这一代人,做完我们应做的事,总算没有向历史交白卷。至于将来,只好让将来的人解决。他们的智慧一定比我们高,我们今天种种不能解决的事情,经过一段日子,也许已经不是问题,也许想到解决的办法。谁也说不准。

梁实秋曾说,“新月”不是甚么派别,不是甚么团体,只是一票人在一起嗑嗑瓜子,喝喝茶。

诗人最重要的是拿出作品(这句话是老生常谈,老生常谈的话往往是真理),至于有没有社诗,有没有诗坛,诗集有没有销路,有没有活动,有没有进入选集,反而是次要问题。

我担忧的是(其实也轮不到我担忧,吹绉一池春水)有一些人的兴趣不是写诗,而是戴一顶“诗人”的草笠,在文坛走来走去。“诗人”不创作,不阅读,不思考,就这样湖里糊涂过了一生。

偶然读到雁翼的一首短诗《诗人论》,觉得很有意思,把它抄在下面:

用生命喂养诗的人

人死了

诗活着

用诗装饰生命的人

生命和诗

同时死亡

在经济大潮的冲击下,在金融危机声中,用生命喂养诗的人几乎没有,能用诗装饰生命的人还不太面目可憎。至于能爱护/投稿/购买/阅读/支持《五月诗刊》的人简直太可爱了。

1997年12月《五月诗刊》第28期

《诗人:人格与文格的统一体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——《五月诗刊》前言

有些人认为:当我们欣赏一篇作品时,应该把人格与文格分开。换言之,人是人,文是文,两者不能混为一谈。

假如这种说法能够成立,那么,我们就应该为汪精卫、秦桧、贾似道之流的作品喝采、开研讨会来讨论,甚至成立“汪学”、“秦学”,对他们的“大作”一字一句加以研究。

当然,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作家(或缩小范围来讲:每一个诗人),在人格方面十全十美,达到圣贤的境界。但是,我们最少可以要求,一个诗人,首先应该是一个“人”,然后才有资格成为一个“诗人”。

那些主张人格与文格分离说的人,在理论上最大的缺陷,就是把文学与艺术当作一种绝缘体,而没有把它放在整个人类文化的空间加以考虑。

世界上没有所谓“纯诗”,诗一“纯”,便显得苍白无力(新批评派便反对纯诗的观点)。同样的,世界上也没有所谓“纯诗人”,因为诗人的衣食住行,所思所想所做所为都和整个社会,整个人类的文化体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从宗教的观点来看,人是在三界和六道中来回流转,有如许多彩色的颗粒,在一个极其广袤的大瓶子里上下浮沉。人常常说:“我自由了!”其实,一个人在还没有证悟真如实相之前,他的自由是鱼在鱼缸中的自由。

一个诗人在文学上所表达的,不管是描写宇宙森罗万象的外空间,还是挖掘心灵深处的内空间;他所触及的层面,不管是事物的表层结构还是思想的深层结构,都脱离不了人类文化活动(包括物质与精神层面)的宏观世界。

因此,作为一个诗人,他没有权力要求拥有绝对的自由去胡作非为。如果他真的有所谓“才气”、霸气,就应该离开地球,离开整个人类的文化圈,到外太空去离群索居。

1987年10月《五月诗刊》第8期

《眼前是一片更好的风景》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《五月诗刊》前言之二

有一类自称为“批评家”的人,看到一两首现代诗,“便恨恨地磨墨”(鲁迅先生语),草率地作文,粗鲁地提出批评。托马斯·门罗说:这类“批评家”在面对作品时,“仅仅是感觉到它,而不是观察它,随之便产生一种直接的情绪反应,如喜欢它或不喜欢它。”而他们对作品的判断,“便到此为止”,这样的判断也就成为最终的判断,“或至多停留在一些零碎和表面的现象上。”

对于这类“批评家”的观点,以及它们幼稚的水平,我们除了悲悯的微笑外,缄默是最好的回答。当电子计算机已经向第五代迈进,科学家正在研究人工智慧,而人类的内心日趋复杂时,竟然还有人死抱着十八或十九世纪的文艺理论共舞,怎不令人啼笑皆非。

时代是要不断地前进的。那些不能跟上时代或不愿跟上时代的人,最终要进入博物馆供人凭吊。他们的尸体,不是被勇者践踏过去,就是要作为园艺家的花草肥料。如果你要成为一个活生生的,有血有肉的,与时代的脉搏共同呼吸的人,便要不断地扬弃与不断地探索。

在八十年代的末叶,让我们重新出发,重新自我开拓和自我扩展。我们不应该仅仅满足于写出一两首新诗,一两篇散文,而是应该对整个人类文化的处境,做出深沉的反思;在作品的形式和内容方面,勇于作全方位的探索。

脚下的道路虽然崎岖,可是我们放眼天下,就会发现在不远处,有一片全新的壮阔的风景。对于无畏惧的探索者来说,拥抱这一片风景,是辛劳的付出之后所应获得的代价。

1987年5月《五月诗刊》第7期

《夸父追日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–《五月诗刊》前言之一

山海经·海外北经》如此记载:“夸父与日逐走,入日。渴欲得饮,饮于河渭;河渭不足,北饮大泽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弃其仗,化为邓林。”

又《大荒北经》云:“大荒之中,有山,名曰成都载天。有人珥两黄蛇,名曰夸父。后土生信,信生夸父。夸父不量力,欲追日景,逮之于禺谷。将饮河而不足也,将走大泽,未至,死于此。”

“夸父追日”的神话,就这样流传了几千年,而有关夸父的异行,时至今日,人们依然议论纷纷。

自以为聪明的人,马上失笑了,觉得此人夜郎自大,愚不可及,真是活该!于是冷嘲热讽,幸灾乐祸,非此不足以表明自己的睿智。真正聪明的人,却震撼于那种“知其不可为而为”,死心塌地的大无畏精神,不惜犯难,至死方休,不断追求光明与真理的殉道勇气。

把“诗”贴在夸父的脚,一场无休无止的追逐,于焉展开。从此,翻山蹚水,越过拦路的荆棘,那爆满青筋的双腿,要勇往直前地奔跑下去。

诗人!你就是夸父,你欲追日,而光明若即若离,太阳距你甚远,你却成为黑夜的玩物,忍受寒冷与孤寂。有一天,当你筋疲力竭,虚脱而死,爆笑像出洞的蝙蝠,四处飞扑,而你遗落的手杖,却早已蔚然成林,因为火的温暖,确曾在你掌握之中。

有一种植物,名唤“向日葵”,仿佛就是夸父的化身。灿烂的花朵,时刻面对太阳,永不气馁,永不妥协,永不屈服!没有人知道,当仰望的光明失所,它,怎样渡过漫漫长夜?

夸父的故事还没有结束,向日葵依然开放,起步之顷,宁非神圣的一刻。

1985年5月《五月诗刊》第3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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