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后一棵樟宜树》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子(新加坡)

 

公公患了严重的风湿病,这几年都不太爱出门。今天一大早,他就把我叫醒:“快点起床,快点起床,就要出门了。”

我匆匆忙忙洗脸、刷牙,冲了一杯三合一的咖啡,把素牛油涂在粗麦面包上,半咬半吞解决了早餐。公公显得很浮躁,在客厅踱步,口中喃喃自语:“迟了,就来不及了。这一次一定劫数难逃。”

我们出门时,太阳像强盗一样,亮得令人心惊胆跳。我们坐邻里巴士到地铁站。地铁像僵死的虫停下,我们进地铁。我们在xx站下车,转短程巴士。

一路上,公公不停咳嗽,又唠唠叨叨:“太迟了,太迟了,来不及了。”

我安慰他:“只不过是一棵树,他们要砍就让他们砍吧。比砍树还严重的事,已发生了几十次。”

公公的眼睛出奇得亮,原来泛着泪光:“我小时候,常常在树下玩捉迷藏,你婆婆拿树枝树叶摆家家酒。我玩得满身臭汗,就跳到海里凉快凉快。小时候,我就知道这棵树是百年老树。”

“您从来没有提过这棵树。”

“我不敢说,我不敢让人家知道有这棵百年老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好奇地问。

“如果让人家知道有什么文化遗产,就会有人千方百计把它们铲除。他们想使整个城市失去记忆,好像张白纸,这样他们就可以重新书写历史,诠释历史,掌握话语霸权。”

“没有这样严重吧!”我摇着头说。

“你还年轻,你不懂。”公公说,“把绳索带来了吗?”。

“带了。”我下意识摸摸身边的塑胶手提袋。

“到了那里,你把我绑在树身上。除非把我锯成两截,我是不允许他们锯树的。”公公坚决地说。

“我会的。为了救树,总要有人牺牲。何况,这是最后一棵樟宜树。”

我们沿着小路趑趑趄趄地走。远处传来电锯声,公公的脸变成鼠灰色,仿佛老了十年。

 

2002年12月2日

《〈樟宜树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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